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
江南的春,是从河埠头的青苔先绿起来的。一场春雨,便唤醒了水底的青壳河螺。
我们这儿叫它河螺,长在淡水河里、水塘里,跟海里的螺蛳不是一回事。海螺蛳细长、壳硬、肉粗,还有一股海水咸腥气。河螺不一样,青壳薄皮,个头不大,肉却紧实,吃起来鲜甜可口。
尤其是清明前后的河螺,熬过一冬,肉最饱满,也最新鲜。关键这时候还没抱籽,肚子干干净净,嗦一口就是纯肉,不涩牙、不硌牙。一过清明,河螺开始抱籽,肉就瘦了,鲜味也差了一截。所以一到这个时候,我厨房里的河螺,天天都不能断。
展开剩余71%干餐饮三十年,我稍懂时令。老话讲“清明螺,赛只鹅”,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河螺。
老板每天清早去菜场,只认蓬莱菜场的胖嫂。胖嫂卖河螺卖了二十年,手下几个婆娘专门剪螺蛳,咔嚓咔嚓,手脚麻利。她的河螺最好,去晚了就没了。老熟人之间无需多言,胖嫂一舀子捞起来,称好、剪好尾,拿回来直接放盆里吐沙就行。
河螺到厨房,放盆里清水养着,让它把肚子里的沙吐干净。河螺不吐净沙,炒出来全是泥,再好的味道也毁了。
爆炒河螺,是我的拿手。大火热锅,底油不多不少。七成热,葱姜蒜、干辣椒爆香,河螺哗啦倒进去,旺火一翻,锅气立马就上来。调味就几样:黄酒去腥,生抽提鲜,老抽上色,豆瓣酱压味。以前放紫苏,现在用复合调味料,香味一样足,满屋子都是。不盖锅盖,急火猛炒两分钟。时间长了肉缩,嗦不出来;时间短了不入味。这两分钟,就是手上的功夫。
我们店还有个招牌菜,鸡爪烧河螺。鸡爪先焯水,高压锅压五分钟,软烂了,再跟河螺一起烧。鸡爪糯,河螺脆,一糯一鲜,味道特别好。客人爱吃,我自己也爱吃。
端上桌,河螺堆成小山,油亮油亮,撒上葱花,看着就香。
吃河螺也有讲究。筷子夹轻了,夹不住;夹重了,快到嘴边又掉下来,一不小心就弄脏衣服。真会吃的人河螺入嘴,轻轻对着螺口一吸,吱的一声,螺肉裹着酱汁到了嘴里,咀嚼几下,顺口吐出螺壳,不用牙签,那是入门级的。偶尔也有吸不出来的,用筷子往螺口一顶,把螺肉往里塞紧,再一嗦,肉就出来了。或者从剪掉的螺屁股那儿先吸一口,把肉吸紧了,再从头一嗦,一整个就出来了。
河螺口有块厣(俗称螺盖),大部分炒的时候会掉下来,也有还留着的。要是不小心吸进嘴里,贴在上颚上,舌头舔不下来,手指又够不着,粘在上面怪痒痒的。小时候吃河螺的,谁没遭过这罪?来吃的老客人,个个都懂这点小乐趣。
老街坊最爱来我这儿吃河螺。老张叔喝酒,必点一盘,嗦一口就说:“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!”李阿姨慢慢吃,说吃的是一口春味。清明家里来客,一盘河螺、一壶黄酒,就是最地道的家常味。
站在灶台前,看着大家吃得开心,我心里就踏实。做厨师一辈子,没什么绝活,就是守着时令、守着食材、守着老街坊吃惯的那口味道。
清明的河螺,鲜在嘴里,也暖在心里。那股鲜,是春水的甜,是河鲜的香。
江南的春,人间的味,其实很简单——不过是把时令的食材,用心炒好罢了。
2026年4月8日
发布于:浙江省